网站1内容详介： 第一集 《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一部 父亲咽气的头几天我赶到他住了八年的病房看他，瘦得不成人样，虽然看习惯了，但在不惊讶中还是有几分心痛的伤感。握着他干瘪冰凉瘫痪的左手使劲揉搓着好像我用力的揉搓就能让他恢复知觉似得……。 记得小的时候，父亲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曾带我到北京北郊的莲花池钓鱼，每当我不听话陷进泥潭他总是用一只饱满有力地大手攥着我的小胳膊把我提起来，嘴里还要挤沓一句：“嗨，你个小笨蛋！……”。一把把我拽到泥埂上，然后，抽口手里自卷的‘大炮’纸烟根本不经意我的存在又去忙着照顾他的鱼钩了……，他不经意我，我也不在乎他的不经意，因为总是我给他找麻烦……。 父亲是个耿直的人，人长的帅像电影《南征北战》里的政委，一双浓浓的眉毛，一米八高高的个子，我到了儿也没长过他的身高，可能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吧，先天营养不足。可我爸说是因为是我妈个子矮，人说：娘矬儿子，爹矬女。还真是，我姐姐就看着比我高，一米六八。没我高，我虽然长到了一米七三，但女孩子看着比我高。在我们七八十年代，男孩子不过一米七五算是‘半残废’，一米七以下就是全残。找对象就得多准备几条腿儿……（结婚家具多少按家具有多少条腿儿计算）。 我不常有机会跟父亲出门儿，一旦有机会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总是有种自豪和安全感……。尤其是红卫兵满大街的年代……。 我从小在人们常说的‘大院儿’里长大，却没有任何的优越感，因为院里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那帮孙子总叫我反动分子的儿子，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甫志高（电影《江姐》里的叛徒）。我长大成人之后才知道父亲的蒙冤……。 父亲是国家机要局的干事，说话不注意给打成了右派分子。 但不管怎么说，父亲虽然从干部转为工人在轧钢厂当工人，但是他穿着肥大的劳动布的工作服更显魁梧高大。 我不知什莫时候开始留意父亲的大手，我上中学下午没课的时候总是爱去离家不远的东直门外轧钢厂找父亲，喜欢闻他身上那股铁锈掺杂着机油的味道，特别是在中午，父亲从食堂打回的饭菜，他总是用一只大手拿起一个小花卷儿递给我，我接过来却是感觉很大……。 父亲不太爱说话，每天回到家里工作服一脱，帽子往门上一挂就会坐在门厅和厨房间的公家的八仙桌边卷大炮，然后听我母亲絮叨粮油票这个月又没按时发放等等……。我最怕我母亲在我父亲被责怪一通之后的一句话：“有本事，找你们领导去呀！他们也得吃饭呀？！” 每当这个时候，我姐姐就会站出来阻止我母亲：“别老说我爸，上一天班了多累呀？！有什摩事，明天我去找厂里！”我母亲就会给她一句：“滚一边去……！”结果，就是父亲回到挂帽子的门前戴好帽子出门去东直门小酒馆儿找老段……。老段是个六指儿，资格比我爸差远了，父亲是四五年以前参加革命的算是抗战干部，段大爷是四八年的解放干部，但他是车间主任对我父亲尊重有佳，我父亲也就这么一个认可他的人所以一不顺心就去找他喝酒抒怀。 其实，老段也没啥尿，也就是有点儿权利分配车间里的那点儿活儿。不过可有轻重之分，他能让我父亲不去干体力活-开开龙门吊，就是车间里吊重物的天车，有个线控操作盒上面有很多按钮吊车前进与后退，父亲拿着它像个电视遥控器，但到了我手里像拿了个电影《上甘岭》里王成拿的报话机，沉不适手，玩儿不转。 但到了父亲的手里，那龙门吊就像长了眼睛，把吊起的钢铁物件辗转腾挪准确的放到它该去的地方-分毫不差！ 父亲是个极其乐观的人，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所有的快乐都是他想方设法的提供给我的，我很贪婪，不断的将我的开心欲望升级。经常提出些让他为难的要求……。 比如有一次陪父亲去北新桥的委托商行买旧自行车，钱不够，没买成。回家的路上路过十字路口西北角的冷饮店看见别的小朋友手里握着白瓷瓶，嘴里含着吸管儿从瓶子里细润酸奶。看了好奇，眼馋。就让父亲也给我买一瓶尝尝。父亲长满络腮胡子的脸半阴下来，停住脚步，严肃的问我：“酸了吧唧的，你真喝吗？……”我没喝过，也不知道那是个啥滋味，但是好奇心还是让我鼓足了勇气向本来和蔼的父亲点点头……。 结果，父亲给我买了。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吸管儿戳破过瓷瓶上用猴皮筋儿勒住的封纸直入瓶底猛嘬一口，酸的我眼前发黑……转身将酸奶瓶递给父亲，哪知道父亲粗大的左手防不胜防的给了我一耳光……，脸顿时感到热辣辣的。父亲气哼哼的在前面走，我带着满心的愧疚拿着似乎比吸润前沉了许多的酸奶瓶眼里含着泪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父亲突然转过身不无自责的对我说：“喝不了就倒了，把瓶子还回去还有押金呢……”我赶忙往回走退了瓶拿回那一元钱的押金，酸奶才5毛钱，哪知道那白色的陶瓷瓶那么金贵！ 回到家，自然父亲会把此时告诉母亲。正在拍打被晾晒过的被子的母亲顺手拿着拍子朝我屁股上就是几下子，我下意识的没捂屁股却双手抱住头，因为脑袋重要……。母亲边打边嘴里责骂道：“从小学着嘴馋！长大了还不得好吃懒做？！……”如今才知道能做到好吃懒做多幸福啊就是不容易，非富二代能及。 其实，母亲打我的原因是心疼那5毛钱浪费了。七十年代的北京大家都穷，5毛钱肉馅儿够一家人包顿白菜馅饺子了，当然，菜多肉少可多少也是个荤腥儿……。 父亲那一耳光是觉着我没出息，嘴馋不该是男孩子的应有的毛病，必须立即扼制以释放更多的大脑空间去关注该关注的事儿……。还真是，在我后来的人生中我确实对吃吃喝喝不感兴趣以至于后来到了美国就更没有能吸引我的吃喝了，加上后来在西雅图认识了个台湾大夫据说是给林彪看过病的，他告诉我要想健康吃饭只吃七分饱，我一直习惯至今，身体没大毛病，五十多岁了没有将军肚……。 我从10岁到17岁一直是生活在家庭阴影里的，父亲有历史问题。母亲虽是孤儿但寄养在南京一个大户人家，成人后就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部队文工团跳舞的）后来转业跟父亲落户到北京在一个叫218保密厂工作，就在今天的798附近，后来218厂锅炉爆炸厂子没了，集体解散。母亲没了工作，事故中工伤虽不严重但后来还是欠了东直门医院不少钱，关于医疗费报销的事扯皮了很多年，当时的单位领导心不是肉长的！。在我少年时代的印象里，每年年底都会见到一个笑容可掬的大爷夹着个公文包登门向我母亲要账，要不到也没见他生过气，总是坐上一阵子笑笑眯眯的离开。我怀疑他不怀好意，因为我母亲长得很漂亮，在我们大院儿是出了名的……。 母亲肝火旺，总是和父亲吵架声音很大，邻里间都知道。好心的邻居阿姨常见了我关心的问你爸妈还吵架吗？每每都让我又羞有恨：心想，等我长大了有你们丫好瞧的！ 父母吵架内容多年没变过，总是母亲唠叨钱不够花，月月接不上，然后就是埋怨父亲不抓紧时间去找组织讨个说法官复原职。父亲总是一言不发，戴上他自己制作的半导体耳塞机听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业余英语广播讲座，偶尔拿下耳机冲母亲辩解几句然后如初嘴里念叨一两个带河北口音的英语单词。气的母亲不止一次拽掉他的耳机摔在地上……。 尽管父亲这样的生活境遇（出门要顶着社会、单位的压力）回家也没有啥温暖，他学英语可能是一种平衡吧。我的存在是父亲赖以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我是这样认为的。若干年后我接他到美国居住，有一次酒桌上他承认了，点头之间眼圈儿是红的……。 1976年，我十五岁。社会很乱，政治上左右难辨。父亲让我少出门，他一下班回到家里就坐在蜂窝煤炉子边给我和姐姐念书本《烈火金刚》，《艳阳天》《欧阳海》。《烈火金刚》是我印象最深的书本，因为它里面讲到鬼子炮楼里伪军狗腿子扯开寡妇的衣服伸手去抓那两个像白馒头一样的奶子……。还有大嫂痛骂来给鬼子找荡妇的伪保长：“滚你的蛋！谁爱洋鸡巴……！”念到此时父亲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我母亲和姐姐听到……。并且还会同时用他的大手把书盖住，不用看也能一字不落的颂完那一段。 我对文学的兴趣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艳阳天》里肖长春的激情经典:”……只要我们沿着社会主义道路走下去，社会主义的东山坞就永远是大好春光的艳阳天……!”好像后来的电影里就是用这段话结尾的。不知为何，在那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写作人浩然是不是打了鸡血！ 我一生中，父亲就打了我那一次。我从来没记恨过他，反倒每每想起来都感到暖暖的。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跟父亲越来越客气。我十八岁那年，忽然有一天父亲在吃饭的时候给了我一支烟，我受宠若惊，因为我一直是偷着抽烟的。 父亲还给我倒了一杯酒， 妈在一旁训斥爸道：“你这人，犯什么二百五呀？！” 父亲笑容可掬的对我说：“小子，你们俩都高中毕业了（指我和姐姐）总在家呆着不是事儿，怎么样？-去当兵吧，我有个老战友在武装部。马上要征兵了……。”说完看了我母亲一眼，母亲倒是一脸的光荣感，但眉宇间有一丝惆怅（因为南边在跟越南打仗）但不管怎样那时候能参军是一个家庭的荣耀！军属，每个月还有二斤带鱼的非不收费特供。 父亲看着我抽烟的样子笑了：“这小子真是长大了……”然后不无自豪的饮下了一杯酒。（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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